模范族裔面纱的背后 揭秘美国亚裔心理健康问题

司徒翠鹣接受侨报记者采访。侨报记者刘冲摄

心理咨询师正在给年轻亚裔学生做心理辅导。侨报记者刘冲摄

亚美家庭辅导中心执行总监司徒翠鹣（左二）、心理咨询师阮博士（左三）。 侨报记者刘冲摄

侨报记者王倩报道：1966年，《纽约时报》发表了美国社会学家威廉姆·皮特森的一篇关于亚裔美国人成功故事的文章，其中首次将辛勤工作并重视家庭观念的美国亚裔称为“模范族裔”。在随后的几十年中，这个标签成为亚裔生活中挥之不去的烙印。社会对他们的期望似乎定格在拥有惊人的学习成绩，美国顶尖学校的教育背景，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家庭收入，以及极低的犯罪率。然而，鲜为人知的是，人们对于亚裔的这一刻板印象不仅掩饰了大多数亚裔平凡抑或艰辛的生活状况，更使得他们因为无法达到这些不切实际的社会期望而陷入极度痛苦的精神压力之中。

从黄祸论到模范族裔说，美国亚裔的形象总是扭曲在社会对他们的刻板印象中。休斯顿亚美家庭辅导中心的执行总监司徒翠鹣说，人们对亚裔美国群体的了解是远远不够的，很多时候美国人对亚裔的印象非常奇怪，他们眼中的模范族裔只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无论白人还是亚裔，我们都是普通人。难以控制情绪、酗酒、吸毒、性虐、虐待儿童，任何在美国白人中出现的问题都普遍存在于亚裔族群里。只是亚裔人口数量相对较小，其中的问题经常被主流社会所忽视。”司徒翠鹣说。

也许很多休斯顿的亚裔对亚美家庭辅导中心一无所知，但是，这个辅导中心却熟知这里的亚裔们内心最深处的痛楚。这个以亚裔社区为基础的非盈利组织由10多个义工和社区领袖于1994年创立，是美国西南地区唯一专门为亚裔人士提供心理健康服务的机构。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司徒翠鹣目睹了从轻度抑郁到恶性家暴等各种亚裔心理健康问题。

“很多人来中心咨询的时候就已经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了。我们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及早来中心接受咨询治疗；也希望整个社会能够了解美国的亚裔所承受的各种压力和问题。”司徒翠鹣说。

角色转换挑起婚姻风波

和年轻亚裔一样，中年亚裔女性也深受抑郁症的困扰，然而她们的压力主要来自现实生活和预期中的差距，以及来美国后因为家庭角色的转换而引起的婚姻问题。很多亚洲女性来美国之前，对这里的生活抱有美好的幻想。可是过来之后，发现语言文化不通，无法与人沟通。更重要的是，她们中很多人都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工作也没有经济来源，这让她们的生活更加困难。根据福特基金会提供的数据，年龄超过65岁的亚洲女性是全美自杀率最高的人群，而年龄在19岁至24之间的亚洲女性的自杀率位列全美第二。

对于很多来自中国或者越南的夫妻来说，男性是家庭的支柱，他们一般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收入不错的职业，而女性主要是家庭主妇。当他们到美国来之后，女性也可以去餐馆打工或者做保姆，并有机会享受高等教育。当家庭中的丈夫不再拥有绝对权利，而女性获得了更多自由后，婚姻的矛盾就因此而产生了。

“她们遭遇的感情问题中最显著的就是家庭暴力。家暴问题在我们接受的所有女性顾客中占25%或者更高的比例。这些女性一般都是没有钱，没有权利，没有合法身份，也没有工作。她们会打电话给警察，或者她们会去有关机构，最终她们都会被送到我们这里，因为我们懂得她们的语言，可以更好的帮助她们。”阮博士说。

据司徒翠鹣介绍，家暴的原因有很多种。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多中国和越南的女性通过网络找到美国老公。 来到美国之后无法和老公沟通，就会有家庭暴力现象出现。还有一部分女士想通过结婚来获取美国身份。当她们嫁给美国人后，首先会拿到一个两年期限的临时绿卡，如果一切正常，两年之后她们就可以拿到正式绿卡。在这两年期间，由于她们受限于身份问题和语言问题，经常会成为家暴的受害者。

然而现在比较常见的家暴都是发生在亚裔夫妇之间。有些男性是因为性格暴烈而殴打他们的妻子；有些男性因为在经济和其他方面掌控着绝对权力，所以更容易控制他们的妻子，他们认为即使妻子被殴打，她们也没有能力反抗；有些男性是因为酗酒、吸毒，或者本身就成长在一个家暴的环境中；也有很多亚裔男性来美国后，把语言文化的障碍和工作上的压力通过家暴的方式发泄在自己的妻子身上。这些遭遇家暴的女性，都会因为害怕而焦虑或抑郁，造成严重的精神创伤。

“很多亚洲女性不敢讲也不愿讲，她们觉得很羞愧。悲哀的是，她们实在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回家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她们的丈夫，或者决定去另一个州与家人或者亲戚生活。除了给予精神上的治疗，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告诉她们，即使没有合法身份，她们也不应该被家暴。”阮博士说。

抑郁症困扰年轻亚裔

中国文化，有别于其它文化的特点之一就是父母对孩子有很高的期望，希望他们成龙成风，光宗耀祖。父母过高的期望成了亚裔孩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亚洲文化过分强调教育的原因在于人们认为教育是走出贫困的途径，所以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够在学业上有所成就。然而当这些亚裔孩子到了美国这样一个尊崇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国家，他们所处的社会文化和父母强加于他们的传统观念之间就会产生严重的冲突。在学校和社会中，他们认为自己是美国人，想要和美国孩子一样；但是回到家面对他们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他们又被禁锢在亚洲文化中。

司徒翠鹣介绍，有一天她在十五分钟内相继接到学校校长、老师、和管理员的电话，说一个三年级的亚裔小孩要自杀。当咨询师和小孩沟通后才发现，这个小孩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爷爷照顾他。他的爷爷每天放学后都不让他出去玩，命令他在家里做家庭作业，如果他不做作业，就得跪下。受不了每天回家都得下跪的惩罚，他最终甚至制定了一个自杀计划。

“年轻的亚裔学生总是被不同的文化和价值观左拉右拽，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承受着身份认同的困惑、文化差异的影响、和父母过高的期望所带来的压力。这也导致抑郁症成为年轻亚裔中最严重的心理问题。”该中心的心理咨询师阮博士说。

也许抑郁症对很多亚裔来说还相对陌生，但不可回避的事实是，2020年抑郁症将成为危害人类健康的第二大疾病，它对亚裔人口的危害也在迅速蔓延。亚美家庭辅导中心于2006用美国的标准测试题在200个亚裔美国人中做了一个调查，发现34%的受访者患有抑郁症，而这一结果远远高于全美抑郁症患者的比率9%。

阮博士介绍说，另一个在年轻亚裔中的常见问题是焦虑症。一方面，他们背负父母的压力和社会的误解；另一方面，当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时，人们会看轻他们。“很多亚裔的孩子进入美国学校，当老师发现他们的表现不好后，并不是想要帮助他们，而是质问他们，你们应该是很聪明的，怎么会这样。”司徒翠鹣说。

其实，很多移民来美国的亚洲人他们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然而社会对他们的期望和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一样的，他们无法达到这样的期望就会被轻视。

“很多孩子都是因为打架，辍学，和在学校闹事而被校方送到我们这里来的。抑郁症在年轻人身上的表现并不是沉默、低迷，而是挫败感和攻击性。很多孩子的家长并不会意识到这是压力和抑郁在年轻人身上的表现，整个社会也认为亚裔孩子是不应该有问题的。当他们发现的时候，这些孩子已经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阮博士介绍。

孤独的亚裔耋老

在亚裔移民中，随子女移居到美国的老年人也许是最孤独的群体。他们不会英语，也早已过了学习语言的年龄。语言的障碍使他们无法与外界沟通。除此之外，亚洲文化在他们的脑海中根深蒂固，他们希望孩子们留在家里照顾他们。但是在美国，大多数情况下孩子们都要上班，只留下老人独自在家，非常无聊。

“很多老人都是违背他们的初衷来到美国的。也许他们只想在中国终老一生，但是他们的孩子告诉他们美国的生活比中国好，有医疗保障和轻松的环境。当他们来到这里后，发现一切不是那么容易。他们不懂语言，也没有朋友，老年人中患抑郁症状的比例非常高。”阮博士说。

司徒翠鹣介绍道，在休斯顿也有很多照顾老人的老人院，但是没有一个可以照顾有精神病的老人们。如果有一个医生可以照顾他们，很多人就能得到帮助。

她说，我们需要做的是别人没有做的事情。在美国办老人院是很容易赚钱的，但我们不需要赚钱，我们想要帮助那些精神上需要帮助的老人们。

“这几年除了中国人，越南人，韩国人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南亚国家的人来我们这里咨询，例如缅甸人和不丹人。我们的独特之处在于，员工的文化背景非常多样，有华裔，越南裔，韩裔，甚至还有印度裔和西班牙裔。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发现有人需要帮助，就找懂得他文化和语言的人给他提供咨询和帮助。”司徒翠鹣说。

目前，该中心已经成立了一个帮助年轻亚裔缓解身份认同和文化转换压力的咨询小组，成员大多都是年轻的中国孩子。阮博士说，他们希望以后可以组建更多的针对其他年龄段和性别的互助咨询小组，例如自闭症儿童互助小组 、乳腺癌互助小组、以及遭受家暴的女性互助咨询小组。